他去了沐浴房洗漱,穿戴齐整后便要朝着藏书阁跑去,却在经过膳房时见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人,那人好整以暇地坐着,神色冷冷,早已换了身灰色的衣袍,玉冠束发,凤眸凌厉,往自己这边看过来。
他身后的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早膳,启唇问道,“往哪里去?过来用膳。”
云渺望了望外边的天色,此时这人应该在大殿上跟众仙君讨论各种枯燥的事务,而不应该在这里叫自己吃饭,便说道,“我赶着去藏书阁,就不用膳了。”
“晚些再去,过来用膳。”重央抬手给他盛了一碗粥,放到一旁,那粥芳香四溢,冒着热腾腾的白气。
既是帝君恩准的应该没什么问题,况且这藏书阁一年到头也没多少仙君会去,早去晚去都是一样,云渺便坐下了。
他刚要端起那一碗粥,却被一只带着可怖伤痕的手夺了去,他抬眸怒视对方,“你这又发什么疯?”果真狗就是狗,随时随地都会发疯,自己就不应该坐下来。
那人却不回答,只垂下眼,从碗里舀了一勺粥,轻轻吹气,直到将那热气通通吹散了,才慢慢将那调羹递到云渺嘴边。
云渺有些错愕,他这是想喂自己喝粥?
想到这种可能性他惊愕地回眸,却见晨光明媚中,男人一袭灰袍,本应是低调冷寂的装扮,却有丝丝缕缕的晨光落于他眼睫上。
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端着滚烫的热粥,里边升起的淡淡白气,模糊他脸上的肃杀之气,金灿灿的眼睫像翩翩飞舞的金蝶,有些动人。
但云渺却不买账,他有手有脚,不需要任何人的伺候,便将那手挥开,不耐烦道,“不必多事了!我自己能吃。”
却不想,他这样一挥,重央似是没有防备,那一碗热粥就被他打落在地,而更重要的是,大半滚烫的热粥都覆在了男人冷白的手上。
“你,”云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并不是故意的,只是心里想着,便做出了那样的反应。他说不出道歉的话,又因这事想起当初重央打掉了他的兔腿,便觉得一报还一报,这嚣张跋扈的男人也有今天!
此举一落,空气就如同凝滞了一般,重央没有言语,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立刻浮起水泡的左手。
他本是穿戴整齐,丝毫不乱,但那些粥却打湿了他左边的衣袖,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。
瑶瑶察觉到他们二人诡异的氛围极有眼力见地上来,跪倒在地,给重央递上了手帕,垂着头,“帝君,可要为您传来医仙?”
“无妨,退下。”重央声音极淡,并没接过瑶瑶呈上来的手帕,而是将粥尽数从手上抹去,而后起身出去了。
那离去的背影落在云渺眼中,有些许落寞,管他呢,是他自找的,自己又没叫他那样,是他自己上赶着。
那些伺候的仙使麻溜地上来将一地洒落的粥都处理了,恢复到没有发生那一切的模样,云渺怔怔望着重央空了的那个位置,瞬间觉得没了胃口。
如今的重央让他有些看不懂了,这变化是从何时发生的呢?好像是从那次他试图欺负自己,解自己的衣衫,然后自己要撞床梁自尽,他默默离去之后才发生的变化。
他细细地想,那日之后重央便没在自己跟前出现,到了昨夜中秋才提着各种吃食来讨好自己,就连喝醉了也没跟之前那样欺负自己,咬自己,而是冷冷地喝酒,然后不知道说什么鬼话,亲了自己一口。
到了今日,则更为离奇,竟然主动要投喂自己,虽不是他第一次这般,却是第一次主动这样。而自己不耐烦地将粥打翻之后,若是以前的他,早就已如恶鬼一样扑上来收拾自己了。而如今的他,只是默不吭声地走了,着实诡异。
过了一会儿,重央竟又回来了,他换了一身白袍,神色自若地在云渺身旁坐下。
云渺将粥送入嘴里,偷摸着观察他,只见他疤痕累累的左手上,红肿一片,起了许多大颗的水泡,他却没有管,只执拗地坐在旁边,硬是和他尴尬地吃完了这顿早饭。
幸好云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,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,便擦擦嘴,准备脚底抹油跑路,却没想到,重央见他站了起来,也跟着起身。
云渺顿觉如芒刺在背,像是被猎人窥探的猎物一样炸起毛,在心里安慰自己,没事的,只是刚好他也要去大殿开晨会,绝不是跟着自己。
但当他们经过大殿和藏书阁的分叉口,重央还依旧跟着自己的时候,云渺便有些恼了,怒目回视,没好气道,“帝君不好好去大殿,跟着小仙做甚?”
他身后那人却丝毫不乱,只淡声道,“我已将晨会的时辰推迟,往后都能与你一同用膳,我送你到藏书阁之后,我再往大殿那边去。”
云渺觉得有些诧异,他说的是“我”而不是高高在上的“本帝君”。
重央说得这般云淡风轻,但云渺却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讨好的不自在。
帝君是什么人?自出生便是世间难寻的白龙,身份尊贵,法力高强,是众人仰望而不可企及的神祗,因而他目中无人,毫无悲悯之心,狠戾阴鸷。
而如今却对着自己伏低做小。他这般讨好,就连语气都是练习过的小心翼翼,令云渺更加厌烦。
他这般语气不就是以前的自己吗?生怕自己哪点让对方不高兴,便舔着脸去讨好对方,一切都以对方为先,最后自己得了什么后果,不过是失去所有尾巴,落了个身死的下场。
想到这里,他胸中恨意顿生,不知道自己恨的究竟是重央还是从前卑微的自己。
他越想越怒,反而却笑开了,他长得本就妩媚,唇色如春桃,张开时又像一朵桃花,昳丽又撩人,但他口中的恶语,却能击穿人心,“帝君,我对你无意,你这般刻意的讨好,只会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话音一落,云渺便见到那人脸上刻意挤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,脸色变得十分难看,就连垂在身侧的手掌也紧握成拳。
他在心里暗道,没错,就是这样,不要按捺自己,冲上来咬我欺负我,就像你以前那般,这样我便能在日后毫不犹豫地将陆行之刃刺入你的血肉之中。